机心独运妙境迥出—朱以撒先生的艺术印象

朱以撒先生是当代著名的不可忽视的重要书家。身处文化边缘福州的他,通过自己的艺术影响步入当代书坛的中心。某种意义上说,他超越了文化地理学上边缘化处境对他艺术成长上的束缚,获得了个人价值上更大的成就感和自由感。而这一步,他迈得踏实而有力。其实,在这个人浮于事的喧嚣书坛,朱以撒多少显得有些低调,他是用自己的书法创作、理论研究、文学创作的魅力征服了我们,并且在一种不经意的姿态中完成了这种跨越。

印 象 初见朱以撒 ,是在3月初的一个深夜,记者到时,众人寒暄热闹,独他清瘦闲坐,并无笑容,且不言语。聊过三五分钟,说起宋代书法家蔡京 蔡卞兄弟,朱以撒突然看了记者一眼,说道:“咦,你也很看过几本书?”这才约了采访。 关于朱以撒,有个经典老段子。 说有人求字,一副对联,谈好润格一千。取字时,来人耍赖:“哎呀不巧,今天怎么只带了五百?”话里话外,不如朱老师你就打个对折算了。 那朱以撒道:“哦,上联是写好了。先拿去吧。”来人肉痛无奈,只得再摸一遍口袋,作惊喜状:“这个……有了有了!我忘了这里还有……”遂再掏五百。 朱以撒道:“……那么下联也拿走吧。”———是真事儿吧?本报记者问。 朱以撒慢悠悠地坐实:“是真的。”他还有后续补充:“每次盖上姓名章,总有人小声念叨‘猪已杀’,‘猪已杀’……”这下子差点把我们笑翻在地。 也有更多“杀都不杀”的时候,比如有商人托朱以撒好友高价求字,朱以撒当面却不过朋友,唯唯应了,谁知一转头,那好友收到朱以撒一信,信中道:“……再三想过,那个人的不写,我自赠你一幅好了。”这样“不近人情”的段子数量众多,真假都有,但仔细想想,“人情”到底是什么?无非是讨便宜、得利益,卷进人情网时,人人身不由己,降格以求。 不卷进去会怎样?朱以撒道:“也有人常发短信,说今日饭局上某某与某某又数落你了,说你性情偏执,孤僻倔强,好没意思。”“我说,我自己快活得很,管别人说什么。”这些段子写下来,也就是当代的《世说新语》,朱以撒与时人的格格不入,也像这书里常提到的1800年前一个叫阮籍的人。鲁迅先生写过他不阿权贵的故事,说当权的司马懿仰慕阮籍清名,求与阮家结亲,结果阮籍一醉60天,“不与人语”———偏不让对方有提亲的机会。这样世人觉得天大的好事,放在朱以撒身上,结果也一样会是“不语”。 印 象 采访朱以撒,是因为他在数日前被评为2009年“书坛十大风云人物”,他的书法批评就事论事,决不涉及人身攻击,但观点鲜明,犀利中肯,独具风骨。 与他的“不语”相映成趣的,是他在书法批评上的直言不讳。比如名作家贾平凹 某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书法家、画家,借着文名,四尺的书法要卖到两万。贾作家请一众名家评论自己的书法,有人公然宣称:“贾平凹的作品无论是从品位还是高度上,都和苏轼站在了一个对等的位置。”一向“很敢说”的著名评论家陈传席也写“贾平凹的书法浑厚逋峭,一派西北气象,比当代很多著名书法家好得多”。 贾平凹正是书画界怪现状的“代表作”之一:十个自称“书法家”的人当中,其实倒有八九个是业余水准的“书法活动家”,书画上不痛下苦功,偏只管拉帮结派,四处炒作,今天你为我抬轿子,明天我帮你放卫星,一块欺世盗名,哄抬价格,利益均沾。 一片阿谀声中,独朱以撒在《贾先生》中直言:“……一个人没有什么基本功却如此大胆,的确让人惊奇。像书法线条,那么抽象,在一根线里要写出神韵、气象,贾做不到,就靠蛮力了……贾(平凹)领悟不了细腻之妙,他挥毫时最致命的就是笔提不起来,无法做到提按交替,轻重相生,粗细相激。就像面条都是粗的,没有细的。这一点不能改善,他的用笔就永远套在这么一个死结上……”2007年,《书法报 》约他写《当代中青年女书家十批评书》,他没多想就接了活儿,写到“之四”的解小青 ,有人跳起来在网络上愤而还击,朱以撒也出来解释:“咦,原文被删得不成样子了。”干脆晾出手稿,原来被删后见报的稿件已经相当温和客气,手稿对这位书法女博士的作品的批评更狠:“……一个人读完了博士课程,她的书法创作就并非达到了这个高度。 在这一点上,只要从书法作品 出发,就可以拷问当今的书法博士。”结论评说解小青的书法水准“把笔挥毫还仅仅在练手阶段”。 采访中,本报记者问:“既然解的书法水准如此之差,你为什么还要评论她?”朱以撒答:“她的理论做得不错。如果真的一无是处,那我连评都不评了。”风波过后,朱以撒“不思悔改”,继续在《书法报》上开设“直击名作”的专栏,专门PK名家名作。说来奇怪,这么肯得罪人的“朱批”,至今居然还没有被口水淹没,反而成为“公信力”的标杆之一———可见社会人心自有评判标准:普通人在为自己的无知买过单以后,谁还愿意接受忽悠和骗局?别以为功利万能,求真信实才是社会大势所趋。 印 象 10分制,请朱以撒为自己打分。他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教学生,我的学生,要能书法创作、理论和写作都全面发展。所以,这些身份里,教师第一,我给自己的教学打10分;书法创作和散文写作,我给自己9分;至于批评,8分。” 6岁便开始临写古帖的朱以撒,至今相信,书法必须有“童子功”,“学书法必须得有天分,有没有天分,写一个学期就知道了。”如今半路学书者多,但在朱以撒看来,只能修身养性,很难成家。他自己的“出道”之作,就是在1984年,参加《文汇报》举办的一次全国性书法竞赛,一幅写经小楷《台湾思乡诗抄》在5万多件作品中被评委相中,获得全国书法竞赛的一等奖。而那时,他的“书龄”已经超过20年。 至于散文创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他的第一篇散文在天津的《散文》上发表时,他已近不惑,之前更有过至少10年被不断退稿的历史。让他觉得自豪的是,他从未托请过任何关系,“从来没有怀才不遇这样的事情,只要你写得够好,人家一定发你的作品”。之后,他的散文不断面世,曾获得冰心文学奖的《古典幽梦》一版再版,《俯仰之间》其实成就更高,许多散文段落被选为高中语文的“阅读题”,脍炙人口的普及度,恐怕不比余秋雨的“大散文”来得低。 对于年华老去,对于快要到来的退休,朱以撒是无所畏惧的,“那时,我的行、草书水平一定要趋于炉火纯青之境了,这是我一直无法摆脱的一个癖好———书法家和中医是一种类型,年岁越长,价值越大,这是朝着一种优化方向变化的。”现在,只等时光悄然过去。 朱以撒说。


朱以撒先生的书法是独特的。当我们从纵向和横向的坐标来看待他的书法艺术图式,产生的这样的判断是很自然的了。他的书法显然异于时风,非流行民间作派的丑书、非新帖学、非纯粹的碑学,他的书风也异于历史中曾经存在的风格样式,在当代书坛,我们很难看到这样的面目。我觉得,这是一个书法艺术家的超越常人的要妙之处。在当代,书法名手如林,但雷同相袭者为绝大多数。朱以撒的风格可谓别出心裁,风标独举。风格是衡量一个艺术家的成熟与否的重要尺度。其格调可以有高低优劣,古人谓之逸神妙能。然而,独特而缺乏内涵的风格,是空洞和苍白的。而朱以撒却能这份独特建基在丰富的人文底蕴之上,无论从线条到结构造型、再到章法意境的营造,朱以撒似乎都是“独特”的。我常常惊叹于这种创造,他的书法超越藩篱,在惨淡经营中,走向了一条越来越幽远、越来越孤独的道路上去了。清寒幽婉、博约深美成为了他的主要美学意趣。在他的作品中,大字气象博大,如天风海涛,小楷古拙婉约,简朴中见深美,行草书清寒冷艳味远韵深。我觉得,在当代书家中,能写出清寒、幽冷、深美之书法意境的书家,可谓鲜矣,而朱以撒先生做到了。

朱以撒艺术简历: 1953年出生于福建泉州。现为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朱以撒长期从事书法教育、书法创作和书法理论研究工作。二十余年来致力于书法教育的普及和提高工作,培育大批书法人才。在书法创作上学百家帖成一家法,书风自然清新、稚拙朴实,多次参加中国书协举办的重大展览,并且成为中国书法最高奖———兰亭奖及国家级书法展览的评委。在书法理论上勤勉研究,于《中国书法》、《书法研究》、《文艺研究》、《书法》等学术刊物发表大量论文,文笔犀利,文风鲜明,文辞辩证,成一家之言。 业余以散文遣兴,于《十月》、《散文》、《美文》、《散文选刊》等发表大量散文,获首届冰心散文奖,文风含蓄典雅、清新婉约,被称为文学、书法、理论良好结合的学者。 出版有《书法创作论》、《书法审美表现论》、《中国历代行草名作赏评》、《古典幽梦》、《俯仰之间》、《纸上思量》、《中国书法名作一百讲》等,合著十余部。

这种“独特”性,与他书法追求取道的“偏险”之径有关。这条路帮助朱以撒先生完成了自身的艺术蜕变过程,走向了艺术的升华。虽然从书法启蒙上讲,朱以撒的书法大体也从唐楷入手,但是当他进入到艺术创作的自觉的时候,他就开始理性地设计自己的书学之路,这也许缘自于他对自身的审美取向较为准确的判断,同时也源自于他对书法史的深刻体悟。在我的印象之中,他后来主要学习过北碑,敦煌写经、汉简、朱耷、以及二王等人的书风,当然现实中他的临摹空间会更宽广,只是在我的印象中,对上述几者他致力最深。一个人书风的确立,是与他的取法对象有着直接的关系。按图索骥,我想从中可以约略看到朱以撒面目生成的一些深刻因素。

碑学自清代中兴之后,延至民国,人才辈出。尤其是近代书法史上,即使是以帖学见长的书家,也没有不学碑。碑风能除帖学之靡弱,增线条之骨力、厚重感、金石气、正大气象。它对书法体格的历练很有帮助。朱以撒的书法中,我们可以从朱以撒的线条中体会到碑的骨力和金石的厚重生辣对线质的作用。如果说学碑是书学者宽泛的取法路线的话,它不足以支撑起朱以撒书风的“独特性”的话,那么,敦煌写经、汉简、朱耷、的继承则产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汉简和敦煌写经的发现是二十世纪以来的事情,它们与甲骨文的发现并称为二十世纪的三大考古发现。在民国,甲骨文最早成为了书家取法关注的对象,罗振玉、叶玉森、董作宾等甲骨专家就捷足先登,创造了学者型的甲骨书风。而汉简和敦煌写经的学习在民国以后,少有人问津,对它们的关注直到新时期才渐渐成为书家关注的热点,然而相对于经典帖学和碑学之大端,敦煌经学和汉简的取法仍然是少数的。朱以撒无疑是新时期学习这种书法取法对象的先知先觉者。在新时期书法热潮初期至九十年代间,一种对古代书迹“遍炒”的机制在展厅文化的推动下产生了,从尺牍热、小草热、写经热、再到明清大草热等等,所有书法中图式资源都被书法家开发出来,然而这个时间之内书法趣味的不断更替,并没有使多少书家在敦煌写经、汉简等范本的继承中沉淀下来,人们只是像下山的猴子一般,摘了玉米、丢了西瓜,然而,对于这个时段的书家而言,他们在继承传统的广度上是有了,而在在挖掘传统的深度上却大打折扣,而我认为,朱以撒便是在这样的书法生存语境中能够沉淀下来,面对浮躁而热闹的书坛,以不变应万变,继而挖掘到传统金矿深度的一位。

写经、汉简、八大的书法,针对以二王为正统的书学道路来说,无疑是一条偏险之径。他的理性告诉他,学习这些新的图式对于书法语言创造的意义。因为新的取法道路设计意味着自己的追求能够“苟日新,日日新”,能够不践古人而风标独举。朱以撒深谙其中的道理。与这个时期大多数学习敦煌写经和汉简的书家不同的是,朱以撒走的是一种裁各家精华于一体的融合之路,穿梭于这几种范本之间,主体自由创造的力量,使他很快找到了它们的统一体,在“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精神关照下,一个新的精神图式就这样在他的笔底诞生了,它既源于上述书学资源,却与它们的风格拉开了很大的跨度。除了敦煌唐人写经对他的小楷创作的影响,我们可以略窥其门径之外,对于其大字和行草书,这些取法的对象则已经浑然天成、不凿痕迹地融合在作品的画面中。对于朱以撒的经体小楷而言,他摒弃了写经中民间书风的粗厉和随便,吸收了写经中自然天成的意趣和古拙的气息,同时化约了汉简中的隶意的高古以及草隶中的简率,他习惯把草体的删繁就简的处理技巧去统摄字体的结构与体势,时常出人意料的把长线变成短线或点,为字体结构争取疏阔的空间,用凝练的笔墨去表现丰厚的底蕴。而朱以撒先生的大字,则是在北碑摩崖中吸取了正大宏伟的气势,把碑线中的沉雄的骨力以及金石的气息融合其中,造就了气吞八荒、力拔山兮的气势。

在朱以撒的作品系列中,风格特征最为成熟的应该属于他的行草书。它也是朱以撒先生倾注心力最多的创作书体。其实,近十几年来,朱以撒的行草也处在渐变的过程。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的行草书风已经具备了较为完整的风格语言了,这时候的书风受到八大书风的影响,在用线中时有用侧锋铺毫的特征,在结体上也深刻受到了八大对字体空间夸张变形手法的影响。如果说这个阶段的书风尚存“八大书风”的一点皮相的话,而到了21世纪,朱以撒这把这些少许的“皮相”也扬弃了,他只是吸收了八大中用笔的清简,同时把八大结构造型的处理手法作为一种方法延续下来。这个阶段,他的书风又实现了一个较大的转变,线条从沉雄的侧锋刷笔改变为紧裹清健的中锋用笔,线条在从容与跳宕沉涩中交换,画面强调字体节奏单元的处理,用线上习惯从华滋沉着渐变为生辣沉涩,形成了画面中丰富的节奏和强烈的视觉对比。然而一种强烈的对比容易使图式语言趋向冲突,而极易产生动态的躁动的视觉效应,然而,朱以撒却通过线条连断、简化提炼的手法,通过断笔处理和短线的增加削弱了行草书中长线交织对视觉的纷扰,使画面在动荡中显示出静穆平和的神韵,在单纯中见丰富。

一代有一代之文。在当代,展厅文化的出现,使书法越来越强调视觉要素的形式张力,这是时代性的审美趣味。朱以撒先生在书作中的这种视觉性特征,也是作者处理好自我、时代、历史三者定位的结果。作为一位理论家,朱先生显然清晰地认识到这种时代审美意识的悄然变化。如何在一个时代性的趣味中写出自我,处理好共性和个性的关系,是每一个书法家必然要面对的艺术课题。而朱以撒先生用他的作品很好地诠释了这个答案。它的作品通过取法新的书法图式资源而获得了别出心裁的意趣,而同时又在时代的书法审美节奏中把握了自身的个性,所以,这种图式给人一种清新的视觉体验。

精神与图式之间永远是互相印证的。一种高雅的书法图式背后往往蕴藏着深厚的人文底蕴。图式的独特必然与精神力量的独特相关联。不然何以言清寒幽冷、何以言博大深美?在朱以撒的精神世界中,始终鼓动着一股涓洁、透明而不失正大厚重的精神力量。这种精神也形成了朱以撒的书法观。他推崇老庄的散、淡、朴、静、藏,崇尚魏晋人的萧散放旷,喜欢汉唐气象的博大闳约,痴迷于宋元空灵的文心禅境,因此,他的精神深处是皈依古典的,并把这种古典文化内核的精神力量与现代的审美意识相结合,形成了他独特的审美心理结构。他反对流行书法的浮躁之弊,反对丑书,反对矫揉造作,推崇自然,但他也强调书法图式的视觉性。他总是以一种地道的文心去营造一个笔精墨妙、玲珑剔透的世界,即使是北碑、敦煌写经、汉简等民间书法资源中笔法的粗厉荒疏,在他的表现下,也变得纯洁而褪尽渣滓,化成了经典的文人意趣,从而表现出目送归鸿、清风明月般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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